我有一個「深綠」的爸爸,很聰明、很善良;國中學歷,但懂很多、字寫的很漂亮。
他很平和,我和姐姐的大事小事看在眼裡,就算擔心也從不開口;很少看他生氣,但悻悻地批評總是有的。
爸爸是民進黨的支持者,報紙只買自由時報、新聞只看三立民視。陳水扁1994年,競選臺北市長時,我還在幼稚園,他到街上發傳單。2000年總統大選,爸爸參加了好幾次造勢,開票那晚全家在電視前看票數,我唯一記得的畫面,是上萬民眾的歡呼吶喊,人們對新時代的期盼、激情、理想,在那廣場上滾滾沸騰。(搜尋到選前的照片紀錄,見「那一夜的雨,那一夜的吶喊,那一夜的期盼」,from bigbirdhang)
生活似乎沒有太大改變,國小四年級,爸爸一樣每天替別人的空房子裝潢,畫圖、丈量、扛木材、作天花板,家裡總是陣陣的木材氣味。之後的幾年,04年的選戰、槍擊案,到06年的紅杉軍,爸爸很少再主動去參與造勢。在學校聽到好朋友也穿著紅色衣服去遊行,我開始想著,自己是不是該選擇個政黨,來當作我的政治信仰。
爸爸從來沒有對我說過,政治事件裡,什麼是對的或錯的。我沒有在當時定義自己的政黨傾向,畢竟不懂得關心政治、也沒有投票權。直到有一次高中的公民課,老師談論到兩岸,我只記得我舉手說「但這樣不就是有國與不國的問題了嗎?」,然後老師回答「可是沒有人想台灣『不是一個國家』呀!」,我才訝異地發覺,原來國民黨跟民進黨不是因為「是不是一個國家」而吵架,那....他們為了什麼而吵架?
當時的我不曉得,我也沒有再問爸爸,因為「阿扁阿」全家的國務機要費、洗錢案、密帳等等醜聞爆發出來之後,爸爸幾乎不再談論、不再看政治新聞、連報紙也不訂了。
莫名其妙的,我把政治相關的科系填在志願裡,因為我只有一個外交系的志願,志願以外的,就填相關的吧!從來沒有想過,這四年需要去瞭解政黨、看選舉、討論兩岸關係...。而這次選舉,是我第一次要去投票,是我第一次真正去看候選人和那些亂七八糟的選舉話題。
是第一次和爸爸討論政黨立場。
我們家總是「甲飯配電視」,導致我常常在新聞台間轉來轉去,試圖停留在一個能闔家觀賞、不血腥暴力、又無關乎演藝八卦的新聞條目上,於是東森或非凡,常常陪我們吃飯。但是自從選戰開打,我跳到TVBS或東森、中天時,他會說「看著個還不如看三立」,我和他說電視台立場都太明顯,「阿爸爸就是深綠的,不喜歡看到別台」。
選情緊繃,對爸爸來說,意味著民進黨勝選的契機,他的熱情復燃,開始去聽造勢晚會、捐錢買唱片、帽子、旗子。上週末,連飯都沒吃,可想他在冷風裡站了好久,替他開門時,他遞給我一個小盒子,「這給妳」是一個陶製沒上光的小豬撲滿。他開始看大話新聞、要是看到聽到馬英九的談話,他會悻悻的批評反駁。 當我感受到爸爸的熱情,好像看見新聞上造勢場合裡那些瘋狂的民眾。我竟然心裡酸酸的,同情他沒有辦法理性的判斷,掉進一概而論的綠色框框裡。
選舉之後,爸爸的生活也許不會有太大的改變,一樣平和、一樣善良。
但是,候選人們,能不能把熱情參與、期待、寄託理想夢想的這些民眾的臉孔,好好地、一筆一劃地刻在心上,記住自己的承諾,別做出連你的信眾都唾棄的事(竟然是這樣低的要求...)。這般巨大的期盼和熱誠如果再一次落空,將會是一股多麼深、多麼冷的沮喪寒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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